宫家塆的清晨总是从雾气开始。宫经海推开木门的时候,山腰上还缠绕着昨夜未散的白雾,像一条沉默的河,缓缓流过村口的老槐树。他背着一个布包,包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、一本旧书、和一块干粮。他要去的,是塔塆

塔塆在宫家塆的南边,翻过两道山梁,再沿一条溪谷往深处走。村里老一辈人说,那里从前有一座塔,塔毁于兵火,但地名留了下来。塔塆没有人家,只有草木、石头、和一条常年不涸的溪水。是个修心的好地方。

宫经海不常说话,但心里有事。他说要"修炼",村里人不全懂这个词的意思。有人以为是练气功,有人以为是拜佛。其实都不是——他说的修炼,是把心里的杂念一层层剥掉,像剥玉米一样,剥到最后,看能不能露出一点干净的东西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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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塔塆,已经是傍晚。溪水声从谷底传上来,像有人在远处低语。宫经海找了一处平坦的岩石,铺开带来的旧毯子,坐下。他没有生火,就着天光,从布包里取出那本旧书。书是祖父留下的,纸页已经发黄,上面抄的是些古老的句子,关于山、关于水、关于人如何在天地间安身。

第一夜,他几乎没睡。山林里的声音太多了:虫鸣、鸟叫、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,还有远处不知什么动物的低吼。城里住久了的人,耳朵早就钝了;到了这里,每一根神经都被唤醒。他闭着眼睛,在心里数自己的呼吸,一呼一吸算一次,数到一百就从头再来。数到第七遍的时候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

"修炼不是要变成另一个人,是要认出自己本来的样子。"

第二天,他开始沿溪谷走。水很清,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,每一颗都被水流打磨得圆润。他蹲下来,用手捧起一捧水喝,凉意顺着喉咙一直落到胃里。他想起小时候,祖父带他在村口的小溪里摸鱼,也是这样捧水喝。那时候觉得水是甜的,现在喝起来,还是甜的。

第三天,下雨了。不是暴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雨,像针一样扎在脸上。他没有躲,就在树下坐着。雨水顺着树叶滴下来,打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他忽然觉得,这声音和自己在心里数呼吸的节奏, somehow 对上了。一呼,一吸。一滴,一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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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天,宫经海要回去了。布包轻了一些——干粮吃完了,书翻得更旧了,但心里好像重了一些,又好像轻了一些。他说不上来。

回到宫家塆的时候,村里人问他:"修炼得怎么样?"他想了想,说:"水还是甜的。"村里人没听懂,但也没再问。有些事,本来就不需要说清楚。

后来,宫经海还是住在宫家塆。他还是不说话太多,但偶尔会在傍晚时分,一个人走到村口,望着南边的山梁。那里有塔塆,有溪水,有他数过无数遍的呼吸。他没有再去第二次,但他说,不需要了——塔塆已经在他心里了